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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脫自在園十年

by Buddhadasa Bhikkhu

佛使比丘

 

目次

原序
英譯序

◎在森林中獨處
遠離曼谷
「瘋和尚來了!」
驚嚇只是無謂的幻覺
大自然給我的教誨
夜晚的心靈最清醒
品嘗全新的心靈滋味
通過「擁有」和「一無所有」的考驗

◎面對群居的生活
成立禪修中心
只需幾位好友,就足夠找到一生的快樂
來自四面八方的行者
我看禪修中心
解脫自在園的訪客

◎解脫自在園生活素描
只用一個簡單的食器進食
只吃水果使我的感官更敏銳
好的水源可以減少負擔
你會用「貓碟」吃東西了嗎?
穿福田衣
小孩和蚊子的干擾
睡眠只是身體暫時休息
刻苦的環境增加享受沉思的機會

◎提昇自我的教育活動
比丘與沙彌的「玩具」
仔細觀察親身經歷的一切
充實知識與弘法技巧
良師益友的鼓勵

◎我們所擁有的資源

【附錄】
一、佛使比丘給弟弟法使居士的信(節錄)
二、覺音尊長訪問並掛單於解脫萓b園
三、法施社的理想
◎本書段落標題為香光書鄉編譯組所加
關於「解脫自在園十年」

 

 

原序 


  這本回憶錄──《解脫自在園十年》,是佛使尊者年輕時代的自傳,也是《青年佛教》系列叢書的第一本。我們相信這部作品會幫助現代年輕人從另一個角度學習到:一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如何受到泰國文化遺產中佛陀教法的感召,去探索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作者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寫了這本回憶錄,當時他三十五歲,雖然這件事發生在近半個世紀以前,讀者仍然會覺得自己密切地契入作者的生活及精神中。一方面,可能是作者撰寫這回憶錄時,與年輕人有同樣的心境;另一方面,或許是他追尋的歷程,能不受時空限制,與人類內心的普遍經驗同遊。從後者看來,今天年輕的一代將能從這本書中找到精神食糧,尤其會在年輕時代就充實自己,以備將來能為社會做些有益的事。

  佛使尊者有特別堅強的意志力,而且能遵從傳統的理想,終生做一名清淨的梵行者。有心貢獻生命以服務社會的年輕人,不需要規定自己一定要過多久的出家生活,只要他能循著如下的方向訓練自己,就能認識各種層次的快樂,並進一步認識自我。訓練的項目包括:訓練自己一無所有、過孤獨的生活、面對恐懼、禪修、以科學方法研究自己的心念、練習止觀、使自己做事能負責而不執著等。這訓練對個人的生命非常有價值,它藉由領悟某種層次的經驗,而增進對世間及生命的瞭解;它突破了正規教育,能支持和幫助個人堅毅不懈地追隨理想,而不致於喪失機會,或輕易向腐敗系統低頭,或與之同流合污。能這麼實踐,就可以為改造自我立下穩固的基礎。

  以歷史眼光來看,我們可從這本書瞭解到佛使尊者的理念和推展有成的事蹟(現在普遍稱它為「解脫自在園運動」)的背景,解脫自在園的最初十年,已將基礎打穩,其後的活動因此而能繼續發展茁壯。這本書可同時被當作是一個回憶及啟示,尤其能幫助為利益人心而過梵行生活、修持佛法,並從事佛教改革的僧青年,更廣泛地造福大眾。而佛使尊者寫這本書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此外,泰國語言學家也認為本書文字優美、描述生動,是目前最優良的文學作品之一。事實上,當泰國社會科學協會的大學出版社把泰國文學的經典之作編輯成冊出版時,也收錄了佛使尊者的這部作品。

  這部作品在很久以前就付梓,現在無法在書店買到,只收藏在某些資料裡,多半沒有廣泛地流通。我們於是徵得作者的許可再版發行,並做為我們新系列的第一本書。

                         帕查.巴山納達摩
                      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七日
 

英譯序 


  這本英文版的《解脫自在園十年》(The First Ten Years of Suan Mokkh)是為了慶祝泰國高僧佛使尊者八十四歲生日,於一九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出版的。

  泰文原本於一九四三年首度以短文刊登在《佛教》雜誌(Buddhasasana)(泰國素叨他尼府猜耶縣法施基金會的定期刊物)。從那時候起,這篇著作多次用不同的標題,以文章或書籍的方式再版,如一九八二年悟松園基金會(Suan Usom Foundation(出版《解脫自在園五十年》第二集時,《解脫自在園十年》就以文章的形式出現;而一九八四年出版,一九八六年由巴查拉耶桑雜誌編輯部再版的《年輕佛使的自傳》,以及一九八九年法隆解行基金會(Vuddhi-dhamma Fund for Study and Practice of Dhamma )出版的《解脫自在園十年》,就是我們這英譯本所根據的泰文原本。

  就如一九八九年泰文本所提到的,佛使尊者這部深具啟示性的作品,描述著泰國素叨他尼府猜耶縣解脫自在園的早期幾年,以及他所領導的運動。泰文本的文字優美、描述生動,被認為是卓越的現代泰文作品。在英譯本裡,我們已盡可能準確地傳遞出尊者原用語詞所表達的意義,期望非泰系的讀者也能和泰文讀者一樣享受到同等的法益。

  本書的出版得到許多人的協助,本會對這些人、譯者及出版社感激不盡,尤其要感謝素叨他尼府猜耶縣解脫自在園的尼拉瓦諾沙彌幫忙校閱本書原稿。

                         法隆解行基金會
                         一九九○年五月

 

遠離曼谷 


一九四三年,素叨他尼府猜耶縣本里安鎮

  大約一九三一年年底,當我還在曼谷讀書時,我與弟弟法使居士(註一)信件往來頻繁,信中我們一直在策劃要盡最大的力量推廣禪修。那時,我們就決定在一個隱密的地方設立禪修中心,供所有想加強禪修的比丘或沙彌使用,這當然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希望在這屬於佛教世紀的關鍵期,能為佛法的發揚光大盡一份力量。雖然猜耶縣並無幽美的洞穴或高山等天然風景的襯托,但我們都認同在此設立禪修中心,因為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處所。由於資源有限,我們將以現有資源做能做的事,如果有更具力量的人以我們為榜樣,就可以有所依循並協助弘揚這志業。希望這項志業至少能引起佛教徒的注意或思維,並激發他們對推廣禪修產生興趣,或使他們本身更喜歡禪修。我相信即使我們只扮演鼓舞激勵的角色,也是非常值得的。達成以上的共識後,我在一九三一年年底,離開了曼谷。

  本里安鎮邁寺是我住的第一個僧院,我在那兒待了一個月,後來我們找到一個顯然是該區最好的地方,四、五位好友便在那兒搭了一座茅屋。如果我沒記錯,我是在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二日左右搬進去的,同年六月,泰國政體由完全的君主政體變為半君主的民主政治,所以解脫自在園的創始日期剛好可以用一句很短的話來牢記它──「與政治體系變革同一年」。我們認為這個巧合對我們搬進新的地方是個好徵兆,我們希望藉這個因緣盡全力修正、改進許多事情。

  當讀者進一步知道,解脫自在園頭兩年的事情幾乎只涉及我自己時,也許會感到訝異,這是因為那段期間解脫自在園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人在那裡。當時,別的府縣沒有人知道「解脫自在園」的存在,因此第二年就開始發行三個月一期的《佛教》雜誌,一直到第三年才有比丘及沙彌訪問此地,也就是說不論結夏安居與否,我獨自在那兒待了兩年。

(註一)法使居士(Mr. Dhammadasa Banij)即是作者的弟弟,為了使佛使比丘能繼續當出家人,他中途輟學幫忙家裡的店業。見附錄一,作者的信。
 

「瘋和尚來了!」


  解脫自在園的創立以及我在那兒獨修,只有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知道,當地的居民,尤其是離解脫自在園最近的泰國回教徒,大部分都不明白我們的用意,某些人可能就自己猜想我們要做什麼。在那兒的最初幾天,當我早上出去托缽時,他們的小孩會跑開而且很激動地大叫:「瘋和尚來了!瘋和尚來了!」他們認為我有精神病,被拘禁在這荒廢的廟宇接受治療,因此,他們必須對我加以防範。許多個月後這種誤會仍然無法解除。

  這件事很好玩,但同時也證明其他人懷疑我們真正的志業是什麼。當法施社(Dhammadana Group)的活動刊登在全國性的報紙後,許多人對我們誤會很深,認為我們是以宗教為幌子暗中謀利。也有許多人認為我們造成了比丘及沙彌的困擾,因為我們洩漏了很多法師認為不應該給信徒知道的訊息。更有些人寫匿名信給宗教廳的長老,煽動長老對我們產生誤解,甚至痛恨我們,幸好長老們善意地告訴我們關於這些信的事,以及他們對我們的真正看法。大約花了十年的時間,才使各方面有了相互的瞭解。但這並不表示一開始就沒有人瞭解我們,事實上有許多人大力支持我們的理想,他們欽慕的信件多得無法全部保存下來。

  我之所以花這麼多時間來談這件事,是想說明:任何不尋常的運動,不論其推動者的權勢和影響力如何,自然會在某方面被某些人用悲觀的眼光看待。與有影響力的改革者不同的是,那些不同意的人,不敢當面站出來表達看法。因此有心致力於改革、修正或改進的人,不必在意那些誤會的人惡意毀謗,因為世界上就是會有這種人存在,只要真誠地行動,就會得到真誠的回報。我們事先就有心理準備,所以並不介意這些事件,令我們覺得有趣的是,它們果真在意料中發生了,也因此我們似乎變成了道地的預言者。

 

驚嚇只是無謂的幻覺 


  起初我在解脫自在園所住的地方,只是一個有泥土地、茅草頂、鐵皮牆的小茅舍,佔地大約三、四個擔架寬,它的旁邊是一間鍍鋅的小鐵皮屋,用來供奉一尊大佛像,這間小鐵皮屋最初並沒有牆壁,它是在一個已傾頹的布薩堂(註二)地基上搭建起來,遮護佛像的。這間寺至少已八十年無人看管,茂密成蔭的老樹枝椏橫展,已侵佔到這寺的周界。除了我的小茅舍,及這間供奉佛像的小屋,外面就是一片幽密的森林了。在我來以前,這是一個可怕的無人地,許多大男人因害怕鬼神或精魅,即使大白天也不敢單獨來到這兒,因此這裡長滿了大樹及爬藤類植物。附近除了五百米外一座供我取水用的破舊石井外,其餘都是天然的景物。

  這是解脫自在園最初兩年的素描,與現在印行在《佛教》雜誌上的照片,或你目前親自造訪所見的景象完全不同。老實說,我喜歡當時的解脫自在園,它給予我的助益,是目前這種開墾過的、清潔又舒適的居處所無法提供的。有志進行心靈訓練的人,應該記住這一點。因此我將對解脫自在園頭幾年的情形多介紹一些,以供有志進行心靈訓練的行者參考。

  佛陀在巴利文經典怖駭經(Bhayabherava Sutta)【譯註一】中所述一切有關恐怖的事,我都曾有深刻的體驗。這是因為我和大多數的讀者一樣,對森林並不像生於斯長於斯的人一樣熟悉,所以即使我曾經研讀怖駭經,一旦獨居於如此幽僻的地方,仍然禁不住地害怕。怖駭經的部分經文如下:

……森林中的寂靜處是難以適應的。寂靜是很難達到的境界,大多數獨處的時刻也不是愉快的,森林似乎會使還沒有達到三摩地(samadhi)境界的比丘心神不安……

婆羅門(Brahmana)!我突然興起一個念頭,認為半月半月的初八、十四、十五日晚上【譯註二】應該掛單於神聖的寺院(arama)、神聖的叢林、神聖的樹下或任何足以使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也許我可以因此捕捉到恐懼害怕的真實化身。婆羅門!我曾在那些特定的夜晚中住過那樣的地方。

婆羅門!當我住在那樣的地方,一隻孔雀把枯枝從樹上掃落,風吹落岩屑、樹枝或樹葉時,我都受到驚嚇,並瞭解什麼是恐懼,後來我更進一步想:為什麼我會對自己的驚嚇感到苦惱?我決定停止這種驚嚇,其方法是當意外驚嚇發生時,保持原來的姿勢不變。

婆羅門!如果我在經行時受到驚嚇,我強迫自己繼續經行,以抵抗所受的驚嚇,在那段時間我從不站立、坐下、臥倒;如果我在站立時受到驚嚇,我強迫自己繼續站立,以抵抗所受的驚嚇,在那段時間我從不經行、坐下、臥倒;如果我在打坐時受到驚嚇,我強迫自己繼續打坐,以抵抗所受的驚嚇,在那段時間我從不經行、站立、臥倒;如果我在軀臥時受到驚嚇,我強迫自己繼續軀臥,以抵抗所受的驚嚇,在那段時間我從不經行、站立B坐下……【譯註三】

  以上經文足以說明對抗人類本能的恐懼是多麼困難。我還在曼谷時曾經擬定對抗恐懼的原則,後來證明是無效的,因為對抗恐懼不在原則的多少,主要是意志力、覺察的速度和對情況是否熟悉。

  在寂靜的夜晚,獨處於隱僻處的滋味,實在無法用語言敘述清楚,也無法向一個不曾居住於森林中隱僻小屋的人說明白。一旦你意識到將獨處於沒有任何庇護的地方時,似乎立刻就有一股力量把你的意志攫走,所以當突然的干擾或喧囂第一次發生時,你會無法避免地受到驚嚇。但是,隨著個人意志力的增強、覺察速度的加快及對情況較熟悉後,所有的意外將漸漸化為平常。

  因此,你必須給自己最少七天的時間練習對抗恐懼,直到有滿意的結果。

  有幾天清晨,我外出托缽,走在臨近大池塘的草間小徑途中,曾經停步等一隻公水獺,牠在沙堆中打滾並不時立足起來窺視我,直到牠離開後,我才繼續上路。因為那隻公水獺距離我大約只有八、九公尺遠,牠的頭高高抬起,大約可到我胸部的高度,牠立足窺視我的姿態,就像在向我挑戰要進行一場搏鬥,我與大多數讀者一樣,從來沒有面對這種困難的經驗。此外,我正處於遵循佛陀教誨以進行自我訓練的最初階段,根據佛陀的教誨,人不應該與敵人對抗,同時也不應該保護自己,更不可以在驚嚇中逃走或退縮,在這種情況之下,讀者可以想像,我除了靜靜站住,等牠自行離去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另有一件事也非常奇妙,那就是我發現自己好樂對知識進行研究和驗證,因為很多時候,它給我很大的慰藉。如果我的身心正處於意志堅強而醒覺的狀況,我喜歡做一些實驗,有時甚至幻想被老虎或蛇咬到、被鬼追趕,或者邀請惡魔來與我交談,因為這樣做,我就有機會研究它們,同時也可以測試自己的意志力。

  但是,運氣似乎從來沒有降臨在我的身上,驚嚇實際上是無謂的幻覺,而我偏偏愚癡地沈浸在這種幻覺中,受了驚嚇也真是罪有應得!因此,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智慧或理性保護自己,那麼獲得安全和擁有更深入研究的機會,就指日可待了。

  無論如何,一向令人恐懼的事將會變得稀鬆平常,有時甚至有趣。漸漸地,我們將發現自己幾乎脫胎換骨,我們越朝這方面精進,驚嚇對集中心志所造成的障礙就越脆弱。最後,障礙會消失,這時我們就可以在寂靜的深夜裡獨坐於曠野,除衣服以外,沒有任何的保護,並且能隨心所欲集中精神於自我訓練。

  以前我認為獨坐於隱僻的地方時,可以靠圍牆或傘之類的保護來減輕焦慮,但是,此時我必須告訴每位學習自我訓練的人,千萬不要這麼做,因為一這麼做,你的心將無法真正得到解脫。相反地,你仍會焦慮,並且培養不出足夠的意志力,當以後再也沒有這些保護的東西作為心靈的依靠時,你仍會重陷凡夫的恐懼之中。

(註二)布薩堂(Uposathagara)即是說戒堂,是比丘舉行重要會議和儀式的主要場所,例如半月一次的誦戒和受戒的儀式等。
【譯註一】怖駭經出自南傳大藏經中部。經中佛陀以自己獨修的經驗,教導生漏婆羅門(生漏是婆羅門的名字),依於閑林時如何降伏怖畏驚駭,精進禪定,乃至得解脫。
【譯註二】古印度計算日期是把一個月分為白月(上半月)和黑月(下半月),各有十五天,而其中第八、第十四、第十五日是傳統齋日──此習俗至今仍為世界各地佛教徒所沿襲。
【譯註三】依《大藏經補編》第六冊,第九十至九十一頁,沙門芝峰據日譯本重譯之文如下:
 

 

……閒林靜居,僻陬獨處,頗不易耐,遠離為難,獨居無樂。未得三昧比丘,寧無奪意。……
婆羅門!我由是作如次思惟:「我以每月十四日、十五日、八日,為特定之夜,於閒林、塚間、森林、古廟、樹下、祠宇、可怖畏處,敷設床座,而自安位。以期必見畏怖驚駭境界。自爾以還,我每逢特定之夜,即安住於身毛豎立,可怖畏處。」
是時,我所住處,野獸咻咻逼近,孔雀踏斷樹枝,長風吹動落葉。時我思惟:「是即畏怖驚駭欲來歟?」繼而思惟:「我何故祇期望畏怖?我寧期望如實有畏怖驚駭前來,我將於如是如實以降伏之。」
其時我乃經行,彼畏怖驚駭,益迫我側。我唯經行,不立、不坐、不臥,而降伏彼畏怖驚駭。婆羅門!當我佇立之時,彼畏怖驚駭,又迫將來。我唯佇立,既不經行,亦不坐臥,而降伏彼畏怖驚駭。我端坐時,彼畏怖驚駭,迫近我前。我唯端坐.不臥、不立、亦不經行,而降伏彼畏怖驚駭。復次,當我側臥時.彼畏怖驚駭,又迫將來。我唯側臥,不坐、不立、亦不經行,以降伏彼畏怖驚駭。……

 

大自然給我的教誨 


  中午,森林又回復自然的寧靜。鴉鵑似乎有發出休息信號的責任,在牠的叫囂聲中,所有的鳥都停棲於樹幹上,有的甚至打起盹來;松鼠不再跳來跳去;野禽在牠們的坑洞中藏起來;小動物也躲起來休息;牠們有的已經吃完早餐,有的是害怕中午炙熱的陽光。寂靜因此籠罩整個森林,有時甚至沒有一絲風,一片沈寂的氣氛就像是在深夜中,此刻不在中午進第二餐的比丘就有另一段祥和時光了。隱居於森林若無法適應自然界這樣的規律,實在是太可惜了!

  正當我們的身心處在寧靜的境界時,森林中有時會突然騷動。我曾注意到這正是危險即將來臨的警訊,因為鴉鵑還沒有發出午後的信號,所以這種喧囂不是由於動物從午休中甦醒過來,而是真的有了危險──一些大鷹在天空盤旋,只要這些大鷹還在附近,森林裡的動物就不停地大聲嘶叫。當時解脫自在園境內,大約有四十隻以上的松鼠和數不盡的小鳥,這些小鳥和一大群野禽,會不約而同地聯合起來,大聲嘶叫,彼此警告,叫聲聽起來似乎在哀求援救,會讓不曾聽過的人為之悚然。

  如果沒有上述的意外發生,森林會一直保持寂靜直到午後,這時鴉鵑將按時發出信號,所有的動物一隻接著一隻甦醒過來,森林又恢復原來的生機。

  在一個明月高掛的深夜裡,我突然被鄰近短促而尖銳的聲音吵醒,一面仔細聆聽,一面慢慢坐起來,推開窗戶,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屋外七、八公尺遠的地方,有四隻野豬在一起吃東西,那時我一點也不驚慌,反而有一絲喜悅:他們一定就是某個清晨我推開房門時,吵吵雜雜跑入森林的那群野豬。老友重逢的感覺真好!

  傍晚時分,即使是一隻鼷鹿帶著牠的小鹿,一隻鵪鶉和尾隨在牠身後的幼鳥,都顯得非常可愛;各種鳥兒輪唱起歌兒來,讓人以為牠們白天或夜晚都出現;有些鳥兒則美得叫人幾乎不敢不相信,牠們不藉神助就可自然長成這樣。夜晚下雨時,出現最多的就是地洞裡的蝮蛇(一種毒蛇),被這些蛇咬到的人,腳會劇痛、腐爛,甚至腳趾脫落,但每晚最多的還是蚊子。以上這些自然環境給我許多永不厭倦的教誨。

  早期,在我離開村莊隱居於森林的日子裡,所有的事情都令我沉思,這些新的感覺多到無法一一寫下來。而那些具有深刻意涵與難題的情景,只有未經人為改變的大自然才能提供。隨著歲月的流逝,解脫自在園一點一滴地被改變,多年來形成的變異,已無法重現當年給我許多痛苦教誨的原始風貌。今日解脫自在園的周遭環境涼爽舒適,但已不能回復往日的景況,幾乎無法給學習自然的人任何激發思考的教誨,然而這也是因為我們學習其他事務,而取代了向大自然學習的機會。

 

夜晚的心靈最清醒 


  所有的生物在晚上真的都睡著了嗎?絕對不是!透過學習自然,我們會發現夜晚竟是整個世界最活躍的時刻,那是非常微妙的清醒狀態。

  我發現幾乎所有的動物在夜裡都是清醒的,並且工作忙碌,喧囂不下於白天,只有「世俗的人」與某些動物才會昏睡。對「修法的人」而言,夜晚的心靈最清醒,因為白天幾乎全心在生活瑣事上打轉,而無法深入安住於寧靜中;到了夜晚,一切俗事已了,生機再現,心靈也比白天更清醒,因此內心充滿著能看清事物的光明,也喚起了活力。他們的身體也許入睡了,但心靈總是醒著的,隨時準備去觀察萬物實相,而且不會覺得疲倦。相反地,白天有各種工作要做,有客人要招待,還要幫助別人,由此所產生的疲憊感會使人頭昏腦脹,精疲力盡,並且心智遲鈍,就像是昏睡一般,這與深夜時分的寧靜大不相同。

  因此,我有一個看法:「法」不像世俗界一樣在夜晚入睡,卻在很多方面與世俗界正好相反。事實上,有些小動物在夜晚保持清醒,並且活力充沛。舉例來說,白蟻就在晚上走得比較快,至於白蟻是否屬於「法」的動物,則不得而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世俗的人既不在白天醒著時擁有「法」,也無法在夜晚保持清醒,這也許是人類渴望永久和平,而世界上卻始終缺乏和平的原因。
 

品嘗全新的心靈滋味 


  獨處時再好不過的是:練習清醒並控制自己保持清醒,而在任何時候都能隨心所欲。

  一旦身心安適於森林的環境,人的心力就更容易集中,達到像孩子遊戲時全神貫注的機會也大增,因為此時不需花費很大的功夫就能集中心力。舉例來說,我曾經把盛了飯粒的缽蓋放進淺水內,小魚兒便繞著金黃色的缽蓋吃飯粒,我以遊玩的心只注視了一下子,以後的數個夜晚,回想起小魚兒時,我仍然可以保持它們清晰的影像,甚至可以把牠們活動的影像,栩栩如生地任意放大或縮小,我把這稱為「小孩式的禪定」,這種現象在很多方面與成人的真實禪定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它是隨緣地把大自然環境當作心念專注的對象,而這是相當不正式的。但是如果我們經常運用這種遊戲方式,將會出乎意料地發現,困難的事變得容易處理多了。

  甚至對從事教理研究等事而言,獨處也是絕對有利的。在曼谷研讀三藏經典(Tripitaka)的效率最多只有在寂靜森林中的四或五分坐@,而且有不少課題在鬧區讀起來效果極差,甚至無效。

  在寂靜的森林裡,詳細觀察大多數(即使不是全部)的課題,思路會更通暢、更連貫,所寫的文章也比較生動,然而是否每個人都有同感,這就需要進一步觀察和印證了。

  誰都會相信,要品嘗各種不同的、全新的心靈滋味,在曼谷那種人煙稠密的地方是絕對不可能的,在那樣的地方,風氣就是一種障礙,因為瀰漫在高密度環境中的意識之流,總是與森林中的完全相反。

  所以,修法的地點也很重要。關於這一點,我曾說過,由於必須直接向大自然學習,我們只有儘量設法住得愈靠近自然,才可能達到這種理想,就像我當初選擇了解脫自在園一樣。將來我們只要以此為準則設立新道場,就可以永遠靠近大自然,並且完全離開人文活動、商業廣告和送往迎來。
 

通過「擁有」和「一無所有」的考驗 


  身外之物也值得探討。初到解脫自在園時,我所有的家當只有一個化緣用的缽、可供飲水的銅製缽蓋、提井水的小桶子、必需的衣物和擺在佛前的一盞椰子油燈,這油燈以茶杯充當,提供每天的照明。我孑然一身,因此可以在任何時間去任何地方,不必關門、鎖門,也不必交代任何人;同時,我也可以隨時想回來就回來,不必擔心什麼,不需特別注意或照顧任何事,也沒必要為任何東西、任何人負責。我認為自己相當渺小,郤像鳥兒般地自由。我的思路通暢無礙,但也可以一無所思,內心只有難以形容的輕安,充滿愉悅而且從不厭倦,就像啜飲非常清洌的水一般。打從我出生那天起,從未感受到依循這種方式生活時所得到的輕安──好像身體完全不存在了。

  到此為止的一切狀況,我都覺得滿意,以致足以克服對未來的憂慮。我有信心,不必打擾別人或請求別人幫忙,就可以找到安樂與滿足。我甚至異想天開地認為自己可以單獨活在世上,或者像喜馬拉雅山上的瑜伽行者般,不與任何人來往。

  後來,我的家當增多了,因為想要出版《佛教》雜誌,就必須有紙、鉛筆和一些書,那時內心偶爾會起衝突。例如外出時,我就必須把借來的書收藏在箱子裡,並且把門關好、鎖上,直到回家看見書還在,才能鬆口氣。有一次,外出過了一夜,回來及時發現白蟻正要爬到書堆去,這些書是我從某道場借來的部分藏經,因為當時的法施社還沒有自己的藏經,如果白蟻果真吃掉這些書,而使整套藏經缺了這幾本,那可就真的頭大了。活該!誰叫我像個「城市比丘」,雖然我的本意是要做「森林比丘」【譯註四】。

  這兩種心情常起衝突,有時令我生起放棄繼續出版雜誌的念頭。最後它們達成協議,而這種妥協也是來自我一無所有時的輕安經驗,兩袖清風固然能使內心產生前所未有的輕安,卻也能生起一種智慧,告訴我這種內心的輕安是由於割捨和不執著。

  不執著應該不僅是因為身無長物,沒什麼東西可以執著,更是因為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不執著。那麼,擁有一些足以利益更多人的東西,卻沒有執著的負擔,可能做到嗎?這是很值得嘗試的。

  當我腦中生起這個富挑戰性的想法時,很自然地就產生一份勇氣和樂趣,想要承擔某種具有約束力的使命。這時,有個念頭在心中浮現:不要放棄這項新發現的快樂,但另一個念頭卻要我向它妥協,以免失去任何一方面。最後,我終於能夠兩者兼顧。我初次體驗到完全割捨的滋味,給了我重大的啟示,那就是當需要增添物品時,我知道要如何取捨。這與我從前只知道要執取而不知道如何放下,已大不相同了。【譯註五】

  然而,事實上,當我們獨處而不需施惠予人時,能得到更大的快樂。但人類可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債,舉例來說,由於祖先無私的犧牲自我,才有今日的我們,所以,我們之中,自然就會有人勇於犧牲自己的利益,只求利益他人。

  但是,對一個樂善好施的人而言,要怎樣才不會損失過重呢?這個問題我們可得自行解決。我可以給你一個答案,並且保證沒有第二個方法可以達到目的,那就是:兩袖清風地出去獨處一段時間吧!最後,它一定會幫助你找到答案(解決的方法),而且所獲得的心力也能讓你順利克服困難。

  有意從事心靈訓練的人,一定要以正念、正知及敏銳的觀察來通過這項考驗。因為從內心體驗所得的知識,和由閱讀書籍推論所得的知識相當不同。因此我想提醒正進行這一階段修行的同修們,一定要盡全力以最嚴謹的訓練,通過「擁有」和「一無所有」的考驗。

【譯註四】「森林比丘」與「城市比丘」在泰國是有所專指的比丘類型。「森林比丘」指停棲在荒郊野外森林中的比丘,他們必以托缽為生,隨身帶著衣、缽、傘、具,赤足行腳雲遊天下,隨緣開示;重視實修、少講理論,也少主動與共住以外的人接觸,更不從事人間婚喪喜慶、生老病死的佛事。「城市比丘」則居於城市,多從事人間活動,如主持開光、新居落成、喪事、灑淨等儀式,大眾因此較有機會親近他們;他們對教典的接觸又有迥然不同的情況,有重視知識的,也有根本無暇讀經的,一般大城市中寺院的僧眾,多屬此類。當然也有大量的比丘既不屬於「森林比丘」也不屬於「城市比丘」。
【譯註五】一般觀念以為不執著是由於身無長物可以執著,佛使比丘則生起一個富挑戰性的念頭:「擁有物資(有可執著的東西)卻不執著,可能嗎?」經由實驗,他發現為承擔使命而擁有一些物品,雖然要花心力照顧它們,仍然可以不執著,也就是執著與否的關鍵不在物品及責任之有無。

 

成立禪修中心 


  由於開始從事著述及雜誌的出版工作,又有更多居士、出家眾來訪,我在解脫自在園的生活由獨居變為群居,或者說生活上與許多人有了關連。

  我們終於必須蓋房子給新來的比丘及沙彌住。另外,也蓋了一間小屋供著述之用,並且將書藏在那兒,這樣就不必再擔心小偷或白蟻光臨了。我們也提供許多設備給健康及生病的人使用,又有一個供來訪者使用的場所,這場所同時也是我們與其他僧院交流的地方。為適應發展中的狀況,我們的生活及共住規約有了變動──加入了一些新的規約。其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是,來自其他道場的理想同修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們只好在解脫自在園培訓一些年輕的比丘及沙彌,讓教育與著述同時並進,我們的工作才會圓滿,也才能順應未來發展的需求。這項新(教育)工作雖然加重我們不少負擔,但由於有規則可以逐漸教導我們如何處理事情,工作於是能順利進行。

  總之,如同各行各業有其獨特的行事方法一樣,為行者建立一個這樣的禪修推廣中心,也要有一套特殊的作法。

  我們的情況是這樣的:成立禪修推廣中心是項創新的志業,並無前例可循,它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及實驗,包括個人靜修與對外弘法,而後者是藉著和別人溝通,直接給予教導或彼此交流。起初,各種活動還沒有劃分清楚,解脫自在園的許多事務都混在一起處理,後來,有些事情就移到位於達拉鎮的法施社辦公室及法施圖書館去。達拉鎮與早期的解脫自在園及法施社的所在地──本里安鎮,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對成立禪修中心有興趣的人應該注意:如果有個組織想要提昇及推廣禪修,它就應該到處設站,也要依活動的類別而有不同的管理方式;而且從一開始,就得有足夠的人員來負責每一種活動,這樣做很快就能如願地見到成效。
 

只需幾位好友,就足夠找到一生的快樂 


  我在解脫自在園的第三年,開始有位朋友加入,在整個結夏安居期間和我共修。關於這位比丘,我想寫一些他的事蹟作為留念。他的俗名是邁,姓屯薩伸,法名是沙薩那巴軸多,是從泰國東北部的猜耶賁府來的,為了到解脫自在園,他從家鄉一路走過來,和我共住了好幾年以後,他因病重而回到故鄉圓寂。他很強壯,極有耐力,而且坦誠,是一個最完美的行者典型。他不曾擁有巴利文文憑,也沒有完成高級佛學教育,但我因為尊敬他,而破例接受他,後來這裡的每個人也都敬重他,這才使我完全瞭解到:古代精通三藏教典的比丘為什麼會那麼尊重對佛經一無所知的比丘。這一類比丘不會被情緒所困擾,他們在各方面都表現出沉穩、老實及誠摯。由於他們所受的教育不多,反而能努力學習和發問,而且能忍受訓誡,一段時日之後,對想知道的事理就有了相當的瞭解。他們謙卑、沉默寡言,無法佈教,卻最喜歡聞法。相處得愈久,他們的行為就愈發顯得值得信賴,我們深深覺得這種德行足以贏得諸天的禮敬。

  我個人覺得解脫自在園即使只有一個這樣的人,就足以稱為禪修中心。我認為自己非常幸運,有這麼令人滿意的人作我的第一位朋友。後來我發覺我們所訂定接受僧侶的條件──巴利文文憑及通過高級佛學教育──可能無法達到預期的成果,但我們別無他法。因此我們的修正案是除了法施社常用的職權外,我有權依自己的判斷來接受特殊的人。

  以這件事來看,有意成立禪修中心的人,也許樂意參考我們的作法來設定某些規則。因為我們不能拋棄規則,也不能設錯規則。

  我想引用一句名言作為評斷──「要確定同伴的好壞,必須長時相處」,這句話果然不虛。正因為如此,要訂立統一的標準來接受或拒絕特例並不容易。所以,可能的話,最好是有選擇性地接受我們一向熟悉的人,或在自己道場長大的信徒,或見和同解的道友們的信徒,把他們招收來做長期的訓練。由於這種心靈訓練可能需要許多年,甚至是一輩子,因此不一定要時常接受新成員,當處所住滿後,最好不要再招收新人。如果你不要求大功德,我建議你只需要幾位好友,就足夠找到一生的快樂,並不需要再接受其他任何人。

 

來自四面八方的行者 


  此後幾年,不斷有比丘及沙彌來和我們共住,每次核准就增加一至二人。曾有幾次結夏安居期間,總人數達到十人。有些新來的人對自己的成果非常滿意,成為我們的好朋友,但也有些正好相反,他們公然地散播污穢的言語來批評我們。前者的重要特徵是:他們在自己心中所建立的修行標準,幾乎和我們的相同。

  舉例來說,當為了定義「知足」或「簡樸的生活」而意見分歧時,前者對我們所規定的某種層次的生活標準會表示認同,後者卻認為這麼嚴苛的要求幾近於苦行。

  另一個例子是關於「常住比丘和沙彌該做那些事、不該做那些事」這個問題。有些人說他們不該每天課誦,也不該看報紙,並且指責一直這樣做的人不如法。另有一派人則逐字逐句依循佛經嚴謹地奉行,比如即使飲用的水已經很乾淨了,他們還是先將水濾過再飲用,有時濾布不乾淨,這個動作反而污染了飲水,只因為傳統是這麼做的,他們也就照著做,這是由於相信薄薄的濾布可以把水中看不見的微生物濾掉的緣故。一旦有任何同修不照著做,遵行的人便會排斥他,而從相反方面來說,反對者則認為遵行者食古不化。另外,還有一種人,也是大部分的行者,則只留心觀照自己,他們覺得作法要鬆要緊是個人的抉擇,他們不排斥任何人,是任何人的朋友,因此可以算是真正的行者。

  在上述的例子中,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在自詡為行者的人之中,有些人是心智不健全的,他們常使事情嚴重化而變得難以解決。

  一個接受來自四面八方參訪者的禪修中心,和有限制性的地方組織或道場是大不相同的。前者幾乎任何一種參訪者都有,即使他們只是短暫的逗留或來看一看,而不一定想留下來,這很可能就製造出問題。一個人最大的障礙是堅持自己的觀念,以為別人的作為與自己的不同,就是荒謬、可笑的。我發現有些奇特的作法,實在是無法避免的。例如有一次,一位客僧在用早齋前,把他的缽放在高檯上,蹲下合掌,口中唸唸有詞後,才把缽端到他用齋的地方。正當他口中唸唸有詞時,許多沒看過這種儀式的比丘,就忍不住偷笑或彼此擠眉弄眼,因為在那些比丘眼中,這真的很好笑。其實,這種儀式是在供佛,感謝佛陀的功德,使弟子們食無匱乏。仔細思考後,這種儀式還是相當不錯,而且合理,但即使經過解釋,大部分的比丘仍然搖頭,不相信這種作法。我想這種儀式一定只在某些地區被認同吧!忠於這種作法的人堅決主張不遵行它是對佛陀忘恩負義,不遵行的人則回應說他們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來感謝佛陀,在他們眼中,這種作法就像是把食物供養鬼神或佛的靈體。在一個有各種過客的禪修中心,這一類的例子層出不窮。

  自稱為行者或沙門【譯註一】的比丘及沙彌,在名義上似乎都一樣,實質上卻有許多類別,甚至比在市區道場就學的比丘種類還多【譯註二】。由於有些是從未讀過佛經重實修的比丘,因此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小禪修中心,每個中心就根據主辦者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觀點或師長代代相傳的教導,而有它自己的作法。由於不以義解做為修行的準繩和指引,有些行者的觀點偏差得很厲害,甚至有人根本不相信義解是修行的基礎;尤其還有一些把義解當成修行大敵的人,更是遠離正道的漂泊者,他們很自然地就認為別的行者是不對的、是荒謬的,那些很少有機會一起解決爭論的「森林比丘」和「城市比丘」,更會有這種錯誤的觀點。【譯註三】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如果能夠妥善管理,禪修中心本身可以成為不同派別間彼此協調、增進瞭解的場所。據我的觀察,除了動機不良的人以外,大部分行者有純正的意向並且期望獲得功德。雖然每個人來自觀點不同的派別,但如果能瞭解這其實是些微不足道的事,而且因人而異,就能彼此協調、破除成見。縱使某人持有一項他人所不同意的特殊觀點,只要他絕大部分的觀點正確,別人應該不會排擠他。

  若成見太深,可能會捨本逐末,以致於執持那一項項微不足道的派別觀點,而漠視了法與律。例如他會忽略「和合是團體基石」的重要性,而因此失郤同修道友所給予的法益。如果連佛弟子間都不免有紛爭,就很難想像他們能與其他宗教的人士溝通了。佛弟子本來應該是很博學廣見的,卻可能因為這項疏忽而導致短視及無知。

【譯註一】「沙門」是出家者的總稱。意譯為勤息或勤行,指勤修善品、止息諸惡,或勤修善法、行趣涅槃的出家修道者。(參閱《大正藏》第54冊,258-259頁)。
【譯註二】泰國的市區寺院常設有學校,教育比丘及沙彌,由於學習階段的不同,而有不同種類的就學僧伽。
【譯註三】「森林比丘」常是長期獨居的,幾乎不曾與人共同討論事情,而不少「城市比丘」雖在人群中生活,卻因生活忙碌而無暇彼此交換意見。這樣的比丘縱使懷有不同的看法,因為不曾正面討論,所以始終固執己見,無法縮短彼此的差距。
 

我看禪修中心 


  從各地來的訪客言談當中,大致可以做出下面的結論:大部分禪修中心都有它的特色,就如同標幟、商標一樣,刻劃著個別的特徵,許多中心因此常會介紹一些與眾不同的事物,使自己看起來比別處更好、更神聖。

  禪修中心越多,自我標榜、自我抬舉的情況也越多,導致各個中心彼此競爭、敵對而難以協調。若競爭的派別有好的觀點並能依其專長與經驗做有益的事,則競爭本身是非常好的;但如果他們只是想讓自己微不足道的特色顯得比別人好,整個宗教就會遭殃。我想這就是大部分禪修中心的修行水準停滯不前的原因,而無可避免的,它將會使這一類志業的形象或尊嚴受到損害。

  禪修中心應該洗刷這種污垢,同時以正行為榜樣來宣揚佛陀偉大的教法。若中心作這種努力,最後終將得到報償,也一定會比投資興建另一座道場更令人欣慰。

  對個人來說,在禪修中心的人,應該要求自己勤奮地思惟、修學;在團體中,敞開心胸包容異己;教導別人時,以誠摯的心盡力而為,而且不期盼任何回報。

  這麼一來,不用浪費信徒或國庫太多的贊助,修持就能進步,而宗教也會興盛。最後,禪修中心將是一個個開支很低、生活清苦的小地方,而生活在其中所獲得的法喜,將數倍於反其道而行的大道場──雖然心情其實是無法比較的。

  目前我的期望為什麼這麼難以實現?我猜想是因為這種工作對一般大眾而言太難以瞭解,以致於無法合作推動。甚至僧團的長老群也未盡全力協助推展或踏實地處理這種事,只把它當作是個人的事情,讓有志於此的人自動發心。

  更糟的是,有些長老們誤會這種活動專屬於自私的、離棄社會的人,或是想藉著證涅槃來佔他人便宜的人,這也是這活動應該受到一般社會關注,但是大部分的人郤不關心的原因之一。可見我們的宗教在某些方面做得太過,某些部分則顯得不足,這一點證明了佛教的甘露尚未完全普降全體國民。

  由於長老們尚未設法鼓勵或表揚這種特殊的工作,它就變成那些碰巧熱愛這種工作的人的個人責任,而有學問的人偏偏很少能夠默默的承擔起這種工作。另外,這種工作也無法吸引剛畢業的年輕人,他們大多傾向於從事管理和行政方&